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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四方铜钱

怪梦悚然,周玄却没有惊醒,又瞧着梦中的账房先生们,在啪嗒啪嗒的拨算盘。

而他,只能在梦中静静的观看,手脚无法动弹。

等到第二天早上,他悠悠醒来之时,才发现床上的被单、褥子,都已经被汗打湿。

周玄去了衣柜,搬了新的棉絮、被褥,换上之后,将湿透的被单、被套拿到楼下清洗,

至于湿掉的棉絮,他只能让福子等到太阳爬上了三竿,拿到后院去晒。

在周玄洗被子洗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赵无崖的声音夹着一股子油饼的香味,飘了过来。

“玄哥儿,今天咱们得走街算褂啊,不能爽约。”

周玄抬头瞧了一眼赵无崖,差点乐出了声。

赵无崖穿了两件袍子,里头着了一件僧袍,外头套着件道袍。

僧袍宽大,袖口也长,就那么突兀的从道袍袖子里,伸了出来。

“你这信仰都信杂了,又是僧又是道,咋了,跟我玩‘佛本是道’的哲学观啊?”

周玄伸手便去揪赵无崖的领口,被赵无崖轻轻拨开。

“施主,别动手动脚,我们出家人,戒色。”

“戒你大爷,要被老云听见了,又给你那饱满的屁股一顿小皮鞭。”

周玄拿了肥皂,在被单上用力擦了擦,然后便是一顿富有节奏感的揉搓。

“你大少爷还自己洗衣服呢?”

“你啥眼神,这是被子。”

“你还亲自洗被子呢?”

“恩,啥都不自己洗,我连出门上厕所,都得花钱雇个人,专门给我扒裤子……你说得都不像人话,劳动最光荣。”

周玄边阴阳怪气,边搓着被单,搓得差不多了,又接了两盆水,将被单清了两遍后,朝赵无崖招手:“来,崖子,你闲着也是闲着,来,给我拧下被子。”

赵无崖与周玄,分别握住了被单的两头,反方向的拧着,将被单拧成了一股麻花,两人都是走阴拜身的江湖人,力气比寻常人大得多,水哗哗的顺着褶皱挤了出来。

“拿好它,我把水倒了。”

周玄将盆出的水倒了,又清洗了两遍后,才把拧干的被子放进干净的盆里。

“等福子起来,帮我晾上就行了。”

周玄拿毛巾擦了擦手,洗漱一阵后,便去了店内大堂,

赵无崖跟着说:“翠姐昨晚上宰了羊,今天开始卖羊汤了,我刚才买饼的时候,闻了闻,可香。”

“你这话啥意思?”

“想让你请我吃羊汤。”

周玄听到这儿,回过头,揪了揪赵无崖的僧袍,说道:“都一半佛门了,能不能戒了荤腥?”

“我这假和尚,怕什么。”

赵无崖大咧咧的样子,让周玄只觉得他穿那僧袍都多余。

除去赵无崖,吕明坤则在帮云子良更换唱机电线在,见了周玄,五师兄便朝周玄打着招呼:“小师弟,你昨日可扬了名头,医学院里都在传,说你破入八炷香,一刀斩了三头石佛。”

“你们医学院消息这么灵?”

“都是骨老,事才发生到眼目前,我们就听说了。”吕明坤给周玄竖起了大拇哥,夸道:“周家班一直都顶着傩神后人的名头,

但名头只是名头,一直给外人留下个名不副实的印象,昨日一战,你与班主一刀功成,往后,谁也不敢瞧不起咱周家班。”

五师兄虽然走的是仵作堂口,但他打小在周家班里长大,早就把周家班当成自己家了,

周家班出了风头,他也自豪、高兴。

他一边夸奖着周玄,一边将一截烧焦的电线给斩断了,然后重新接了一截新电线进去。

“老云啊,这唱机跟人似的,也得休息,你这一放放一天,先不说店里的人受不受得了,这线受不了,机子才多久,就烧了。”

吕明坤用胶带缠好了电线后,封上了唱机柜,教育云子良——再好的唱机,也得省着点糟蹋。

“没事,不有你在吗,下次线坏了,我还找你修。”

“你油盐不进是吧。”

吕明坤笑了笑,去铜盆前洗了把手。

周玄约他吃早餐。

“五师兄,一起去喝碗羊汤?”

“我得上班去了,买了份油饼,随便对付对付就得了。”

吕明坤解决了手擦干净后,拿过了油饼,跟周玄打了个招呼后,便大步出门去了。

云子良又傻乐着放歌,周玄拉了他一把。

“老云,别鼓捣你那唱机了,走,一齐喝顿羊汤。”

“好,好。”

云子良不舍的将手里的唱片牛皮袋子放下,跟着周玄、赵无崖去了翠姐的摊子。

“翠姐,两碗羊汤。”

“好嘞,放羊肉还是羊杂?”

“羊肉吧。”

周玄说完,翠姐便在碗里放上小半碗羊肉,滚烫的奶白汤汁,浇了上去。

一会儿的工夫,三碗羊汤和两笼糖饼便端上了桌。

明江府的天气转凉了,带着些迷蒙雾气的街头,又湿又冷,待到羊汤入喉,周玄便有了些暖意。

他一手捧着碗,一手捏着糖饼,对云子良说道:“老云,你会解梦吗?”

“哪个道士不会?”

“我昨天做了个怪梦,梦里呀,有好几个账房先生,算我几时死。”

“这梦像一个预言,怕是有什么东西,在你身上悄悄起着作用。”

周玄听得直点头,说道:“我昨天又无故咳血,当时便有九分确定,毕方在我身上用了意志天书,

有了这个怪梦,和你的解梦,那就百分之百肯定了。”

什么东西能在周玄身上悄悄起作用,只能是意志天书了。

“你上次不是说过,意志天书上的心愿要达成,需要很多神明首肯吗?

毕方用意志天书害你,其余神明会同意?”

云子良呷了一口汤,作若有所思状,轻问周玄。

“一窝里的乌鸦,生不出一只白的,明江府要灭世的三尊神明级,还历历在目呢。”

“意志天书,可有解法?”

“目前不清楚,这玩意太神秘了。”周玄坦诚说道。

若不是有风先生,在世的哪个说书人听说过「意志天书」啊。

“先凝造天书,了解它的特性,然后才能想到天书的解法。”

周玄面前的羊汤,已经饮尽,他将碗放在桌上,掏了几张毛票,说道:“老云,你慢慢吃,我和崖子算卦去了。”

“我得提醒你一句,正常的客户,你可以不给他算卦,但要遇到不正常的客户,他的卦,你不能拒绝,那是寻龙的机缘。”

周玄听到寻龙算卦还有这个门道,刚起身又坐了下来,问:“什么叫不正常的客户?”

“他见了你的面,会说一句话——阎王点卦,先生莫要推辞。”

“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周玄打破砂锅问到底。

“受了某种指引,这种指引可能来自梦境、幻觉、信仰的赐福,总之,你听到这句话,你便知道,这是个正主。”

“那我明白了。”

周玄与赵无崖转身要离开,才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伸手对云子良说道:“拿来。”

“拿什么?”云子良故作不知。

“云老爷真是装糊涂的高手。”周玄笑了笑,说道:“既然客人会受了指引,前来找我算卦,那我总不能胡乱出摊吧,也应该是受了某种指引,才能去到我该去的地方,

你肯定有指引出摊的法器,还没拿给我。”

周玄这一番话,说得云子良心服口服。

“你小子真精啊,什么都瞒不住你。”

云子良从口袋里在桌上,排出了一列铜板,说道:“铜钱四枚,是我们感应派的四方钱,分别对应东、西、南、北,你每走到路口,便摇一次钱,一定会有一枚铜钱飞出,

飞出的是哪个方向的钱,你这个路口便往哪个方向走。”

周玄将桌上的钱拿在了手里。

四枚铜钱,分别印刻了“南天大帝”、“北台丰神”、“东宫教主”、“西谷真君”。

每一个称号,都包含了个“方向”。

周玄握了个拳,没握实,中间有些虚,他将掌心中的铜钱摇动,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过后,有一枚像抹了油的泥鳅,从周玄的指缝里飞出,落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一瞧,上面印着“北台丰神”。

周玄便将本要向南走的方向换了,往北街走去。

”玄哥儿,你等等,我还没解驴绳呢。”

“那你快点。”

周玄等着赵无崖。

赵无崖小跑到净仪铺门口,将拴在门口石桩上的驴绳解开,骑着驴,往北边走。

“你不上来?”赵无崖问周玄。

“两人坐一头驴子,先不说你的驴驮不驮得动咱俩,过路人要瞧见了,以为我们一是对兔子。”

“……”赵无崖。

“但你不上驴,人家以为你是我牵驴的仆人。”

“那也好过兔子。”

就这样,赵无崖和他的“牵驴仆人”便上路了。

……

“算得尽天下有缘事,卜得出世间撞事人。”

周玄打着算卦的布幌,吆喝着他临时编出来的“广告词”,

边喊着“招子”,便赶着脚下的路,时不时便引来路人侧目。

“玄哥儿,你这广告词喊得好啊,声音又洪亮又清澈,一点也不怯场,站跟前,都能被你吵聋喽,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不用练,得你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你就会了。”

周玄前世大学毕业后,干过推销员,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什么怯场啊、羞涩啊,都是有钱闹的,等你穷了,啥都豁得出去……等会儿,不跟你瞎贫了,来客人了。”

“哪有客人啊。”赵无崖坐直了腰背,四周瞧了一眼,没见到谁要过来问卦。

周玄却朝着街沿前,一位穿着花裙、坐在茶室内的姑娘走去。

这姑娘吧,脸上有些踟蹰的表情,偶尔还望一眼周玄、赵无崖,

要说周玄眼睛都是前世工作之中锤炼出来的,他一眼便清楚,这姑娘想问卦,但估计想问的话题又太难为情,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面对这种有“消费愿望”的客人,作为算卦先生的周玄,还是得主动出击。

他边轻摇着布幌子,一边声量不大的喊道:“算得尽天下有缘事,卜得出人间撞事人……”

他这就是冲那姑娘喊的。

终于,姑娘克服了内心的羞赧,朝着周玄招手:“算命的先生……这儿呢……这儿呢……”

等周玄回头,姑娘才用极小的声音,问道:“先生,找您帮我算一卦。”

“我是走南走北的小小山人,‘您’这个字眼儿,我担不起,你就叫我山人吧。”

周玄朝着姑娘走近了些,又说道:“姑娘经营一茶室,平日里必然不会如内向,今日口吐话语之声,极小,你找我问的,怕是婚姻、爱情之事,难以启齿。”

“哎哟,山人是高人呀,请坐请坐。”

姑娘慌忙将周玄引进了茶室。

茶室简陋,卖的也不是名茶好茶,一些寻常茶水,供过路之人解渴而已。

但姑娘认真做茶的样子,却比那些名茶好茶还要珍贵些。

周玄坐着等茶,做姿也极讲究,并非正襟危坐,若是言仪过于板正,反而会让姑娘生出怯意来,

当然,也不是歪头晃脑的下流作派,他现在的身份毕竟是个山人。

周玄微微躬着腰,肩背稍微放松,既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举止轻浮,做生意做事,往往都是这般,些许细节出现纰漏,便让人情做得难堪……

……

“这么快就搭上线了?”

“还能进屋?”

“茶都喝上了?”

坐在黑驴上的赵无崖,瞧周玄生意的进展过于顺利,瞪大了眼睛。

他一时间甚至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今日开始寻龙的堂口菜鸟。

“原来菜鸟竟然是我自己。”

赵无崖趴在黑驴上,老老实实的关注着茶室内的动静,要跟菜鸟周玄,好好学学。

……

茶香四溢,姑娘端过了茶碗,递给周玄,说道:“山人,我叫徐晴,经营这家小茶室,说是茶室,其实也就是个茶棚。”

“茶棚虽简陋,茶却很好。”

周玄品着茶,轻声赞叹道。

“山人说笑了,解渴的大碗茶而已。”徐晴虽是这么说,但心里却喜不自禁,

谁不愿客人多夸夸自己的手艺。

“徐姑娘,你要问婚姻、爱情之事,具体情况,可否言说。”

“当然,当然。”徐晴见周玄一碗茶喝了大半,又提起茶壶,帮着续满,说道:“我家丈夫叫张生,他在南街经营一家布鞋店,我们夫妻俩感情一直挺好,但最近几月,他却换了个态度。”

“是什么样的态度?”

周玄又问。

“哦,三个月前,我……我……例事没来,便告诉了他,他也明白,例事既然不来,便是我有孕了。”徐晴讲到“例事”,脸便通红。

如此私密事情,竟然像外人言说,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年轻男人,这不由的让她脸庞发燥。

周玄却毫无表情,他心里清楚,他越是没有表情,对方才越不会害羞。

“这是喜事啊。”他又说道。

“可他却满脸痛苦之色,问我是不是怀上了。”

徐晴又说道:“我说应该是怀上了,但也说不好,我那例事吧,来的时间并不准确,有时候是一个月一来,有时候有一个月零十几天才来,最长的一次,怕是有四十五、六天没来。

我家那男人,听到此处,便高兴了起来,说让我再观察观察,看看我那例事,是否会往后几天再来,

当天晚上,我有些睡不着,听见家里的厅堂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我便披了衣,起床去偷偷的瞧,瞧见是我家男人,在对着佛陀许愿,他许愿我千万不要怀上孩子。”

她一直在说,周玄一直在认真听,而且是全程很严肃的在听,丝毫笑容也瞧不见。

他这一番严肃,倒惹得姑娘从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了如今的“讲述自如”。

周玄问道:“你听了你丈夫的祈福之后,作何感想?”

“我觉得很奇怪。”

徐晴说道:“我当时便忍不住,质问他了,为什么不希望我怀上孩子,我难道不是他明媒正娶来的么?

四台的大轿子,把我摇晃着抬进了屋,我是正妻,又不是他外面拐带的情人,怀了孕,那就生呗,干嘛还求神拜佛的,非不让怀孕。”

“你可有子嗣?”

“没有,没有。”徐晴又说道。

周玄听到此处,都觉得怪了,既然结婚了,那必然是做好了要娃的准备,这怀上了,应该是件高兴的事情,为什么她的丈夫要拜佛,祷告妻子不要怀孕。

“然后呢?”周玄想不通其中关节,便继续询问。

“然后啊,然后他就等着我的例事消息,每晚回了屋,便询问我,是否来了例事,把我都问得烦了,

我气不过,与他争吵了几句,他便摔门而去。”

徐晴又说道:“过了几天之后,他才回来,又问来例事了没,我说没来,一直问到一个月前,终于,他死心了,

我例事从来也没这么长时间没来过,我确保我怀上了,

他也接受自己快要当上父亲了,往后便没有什么反常,但就在前两天,他忽然离家不见了,店也没开了。”

徐晴说到此处,尽是担忧之色,他老家就在西桥镇,离这儿二十里地,我去他老家找他,他父母也说不他不见人影。”

“你想让我帮你算算,你丈夫如今在何处?”

“正是,正是。”

徐晴说道:“我想找到他,当面问问,为什么要离家出走,若真是不愿要我肚中胎儿,他明说就是,我便不再找他,这躲藏起来,没个敞亮话,我这不上不下的,过不了这道坎。”

“那我为你卜上一褂,你老公叫……”

“张生,卖布鞋的张生。”

“好,我现在就为你卜卦。”

周玄记住徐晴说的姓名、特征,便拿出了怀里的四方钱,在手中摇晃一阵后,洒在桌面上。

望着四枚铜钱,周玄闭目凝神,然后……神魂日游。

……

黄禧是黄门在东市街管事,多日的交往,早让周玄摸清楚了……她平日里经营一家“窑子”,她是老板。

周玄的神魂,落降在了“四禧楼”的厅堂之中。

黄禧着坐在躺椅上,一边啃着梨子,一边哼着小调,很是惬意。

“黄老板,日子过得很是舒畅。”

“哟,玄老弟。”

黄禧见到了神魂显相的周玄,连忙起身,笑盈盈的说道:“昨日彭家镇里,你那一刀,虽说是劈在了石佛的身体上,但我怎么感觉,你是劈在我的心坎上了呢?我这颗温柔的心啊,老是记挂着你。”

“别来这一套啊,黄老板,我找你,是寻人来了。”周玄说道。

所谓的算卦算出张生,不过是神魂日游,来找黄门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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