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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永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愿意?你们谁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问啥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礼儿忘了?”永胜梗着脖子,“再说了,我是弟弟,你让让我怎么了?”
永强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永胜,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永胜脸上的得意渐渐挂不住了。他嘟囔了一句“不可理喻”,转身又扎进了人堆里说笑去了。
第二天,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永胜胸前戴着大红花,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风光无限。永强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跟着去迎亲,一个人躲进了自家堆放杂物的老宅西屋,那老宅有些年头了,平时不住人,只是放些粮食农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新娘子接回来了,看热闹的人挤满了院子。王秀兰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伴娘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拜天地的喊声响起时,人群中的李桂芬下意识地又去寻找大儿子的身影,却没找到,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仪式完毕,喜宴开席。划拳声、笑闹声、碗筷碰撞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永胜端着酒杯,意气风发地一桌桌敬酒,脸膛红得发亮。
没有人注意到,永强是什么时候离开人群的。也没有人注意到,那扇吱呀作响的老宅木门,是何时被悄悄掩上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小孩憋不住要撒尿,跑向院子角落的老宅。不一会儿,孩子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喜庆的喧嚣:“死人啦!永强伯吊在房梁上啦!”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张老汉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李桂芬腿一软,要不是旁边人扶着,差点瘫倒在地。
永胜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变得惨白。新娘子秀兰的盖头微微晃动了一下,无人看见盖头下,她瞬间失血的嘴唇和绝望闭上的双眼。
人群像潮水般涌向老宅。破旧的西屋里,永强直挺挺地悬在房梁上,脚下是踢倒的破凳子。他的眼睛圆睁着,望着布满蛛网的屋顶,或者说,是望着这个他再也无法忍受的人世。墙上,用柴炭歪歪扭扭地划着几个字:都一样?
喜庆的唢呐和锣鼓早已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李桂芬撕心裂肺的嚎哭:“我的儿啊——永强啊——你咋这么傻啊——”这哭声凄厉刺耳,与满院尚未撤下的大红喜字、散落一地的花生红枣,形成了最残酷的对照。
张老汉像一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老宅冰冷的泥地上,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造孽啊…造孽啊…”
永胜呆立在门口,看着大哥僵硬的尸体,看着父母崩溃的样子,看着满院宾客惊恐、怜悯、乃至鄙夷的目光,他胸前的红花像一团燃烧的讽刺的火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原本以为他赢了,赢得了心爱的姑娘,赢得了父母的偏心,赢得了面子。直到这一刻,他才懵懂地意识到,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而且永远失去了挽回的可能。
新郎官的喜服还没脱下,院子里的大红喜字还没褪色,一场丧事,已迫不及待地,要将这虚假的喜庆彻底吞没。
寒风依旧呼啸,穿过破旧的老宅,吹动着永强冰凉的裤脚,也吹散了张家所有的体面,偏心和侥幸。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寒冷和注定伴随余生的悔恨。而那个刚刚过门、身份尴尬的新娘秀兰,站在一片混乱和悲剧的中心,她的未来,从这一刻起,也蒙上了永远无法驱散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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