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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昆山以西（第1页）

冰冷的雨丝不知何时又飘洒下来，不大，却足够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湿冷黏腻的色彩。泥泞的小路几乎被溃兵、伤员、骡马和丢弃的辎重彻底堵塞，每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糖浆中跋涉。士兵们的草鞋、布鞋早已被泥水浸透、磨烂，许多人赤着脚，在冰冷刺骨的泥浆和碎石中蹒跚前行，脚上满是冻疮和伤口，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泥印。低垂的铅灰色天幕下，这支曾经威风凛凛的德械师残部，此刻如同一条在泥泞中艰难蠕动的濒死巨龙，喘息粗重，伤痕累累，散发着浓烈的疲惫、绝望与血腥气。

队伍中段，一处相对干燥些的土坡上，几棵叶子落尽的老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宋希濂背靠着一棵老树，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火烧火燎的痛楚和浓重的铁锈味。他身上那件将官呢大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血污和硝烟，左臂临时包扎的绷带还在渗着血，与泥水混在一起，变成了难看的黑褐色。他独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手里一份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刚从日军通讯兵身上缴获的电文纸副本。在他周围，参谋长刘英、作战科长张柏亭、第108旅代旅长陈颐鼎（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惨白）、以及几名还能站着的团长、营长，都围拢过来，或站或蹲，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脸上写满了绝望、麻木，以及一丝仅存的、对生的渴望。

“特设第101联队……脱离正面追击……沿‘野猪渡’西北侧‘鬼牙峪’小道，强行军……目标，七丫口……” 宋希濂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独眼扫过众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鬼牙峪’……谁听说过这条路？”

众人沉默。他们都是外省人，对这一带的地形最多是看地图知道个大概，哪里清楚这些乡野小径。陈颐鼎咳嗽了两声，牵动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挣扎着说：“师座，我……我旅里有个参谋，是本地嘉定人，突围时好像……好像跟着刘参谋长的队伍走了。”

“刘参谋长和辎重、伤员走的是‘鬼见愁’那条险路……” 张柏亭脸色难看，“现在恐怕联系不上。就算联系上，等他们赶到，恐怕也来不及了。”

“狗日的小鬼子，鼻子比狗还灵！怎么就知道咱们要走七丫口？！”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团长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枯枝上的雨滴簌簌落下。

“不是知道，是预判。” 刘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点，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冷静，他摊开那张同样湿漉漉、沾着血污的军用地图——这是从日军侦察分队缴获的那份，比例尺更大，标注更详细。“你们看，从白鹤港、老窑口溃……转进过来，通往昆山方向，大路是这条，但大路目标明显，容易被飞机轰炸和骑兵、装甲车追击。小路有三条，一条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无名沼泽路，地图上都没标，是向导带的。一条是刘参谋长他们走的‘鬼见愁’，是死路、险路，但隐蔽。还有一条，就是穿过‘七丫口’，这条路相对好走些，距离昆山也最近。鬼子指挥官不傻，他只要在地图上一看，就能判断出，我们如果不想在大路上被当靶子打，又想尽快靠近昆山，七丫口是必经之路，至少是可能性最大的选择。”

“所以他派了这个什么‘特设联队’去抢着占住？” 刀疤团长瞪着眼。

“对，而且动作很快。” 刘英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从电文时间看，他们至少比我们早出发两三个小时，而且走的是‘鬼牙峪’这种更隐秘、可能也更近的小路。我们现在人困马乏，还带着这么多伤员，速度根本快不起来。等我们赶到七丫口，恐怕鬼子早就严阵以待，张开口袋等着我们了。”

一阵压抑的沉默笼罩了众人，只有雨丝飘落的沙沙声和远处队伍中传来的伤兵压抑的呻吟、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军官们嘶哑的催促声。绝望的情绪如同这冰冷的雨水，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侧翼是泥泞难行的沼泽和未知的险路。难道，三十六师最后的血脉，真的要断送在这片无名沼泽边？

“师座，咱们……咱们还能往哪儿走？” 一个年轻的营长声音带着哭腔，他脸上的稚气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里已充满了血战后的沧桑和此刻的茫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宋希濂身上。这个年仅三十岁的年轻师长，此刻是这支残破队伍唯一的主心骨，是他们在绝望深渊中能看到的最后一点微光。

宋希濂感到喉咙发干，嘴唇裂开，渗出血丝。他何尝不知道眼前的绝境？兵力，从上海撤出时近万人，现在能拿枪战斗的不足一千五，还人人带伤，疲惫欲死。弹药，在老窑口一战几乎耗尽，缴获的那点日军弹药杯水车薪。士气，低落到极点，全凭一口气，一口不愿当俘虏、不甘心死在这里的气在撑着。时间，后面的枪炮声越来越清晰，日军第十六师团的快速挺进队随时可能咬上来。前面，还有一个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特设联队”在等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脑海深处，那冰冷的系统界面。积分：650。这个数字，在千军万马的围追堵截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能兑换什么？再来一场局部浓雾？范围和时间都有限，而且用过一次，日军必有防备。召唤一次小规模炮击？杯水车薪，而且会彻底暴露位置。一支精锐小分队？或许能起到奇袭作用，但面对一个联队的堵截，又能有多大效果？物资补给？远水解不了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