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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泪奇迹般地止住了,所有的感官都被这小小的、散发着神秘光辉的器物攫住。它像一个锚点,将我从溺水的绝望深渊里,短暂地拖拽了出来。
“三天,” 老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沙漏的顶端,指尖粗糙的皮肤擦过那温润的金色表面,发出细微的、如同玉石相击的轻响,“借给你三天时间。足够你……做完那份报告了。”
三天!这三个字像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那意味着多出来的七十二小时,意味着呼吸的空间,意味着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狂喜像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几乎让我忘记去思考任何代价。然而,老人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注视着我,里面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代价呢?” 我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多了一丝急切的探寻。目光无法从那流淌着星辰光辉的金色沙漏上移开。
老人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沙漏,而是轻轻点在了他自己的太阳穴上,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代价,”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得如同古老的叹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我的鼓膜上,“是你人生里……最快乐的那一段记忆。”
最快乐的记忆?我愣住了。大脑在极度的疲惫和突如其来的希望冲击下,本能地开始搜索。儿时?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第一次获得成功的狂喜?和某个重要的人在一起的温暖片段?……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掠过,却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无法聚焦。在巨大的、迫在眉睫的现实压力面前,那些遥远的情感,此刻显得如此虚无缥缈,甚至有些……奢侈。最快乐?我甚至无法在当下这团绝望的乱麻中,清晰地分辨出哪一段配得上这个定义。
“好!” 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对自己内心柔软部分的残忍切割。报告!现在只有报告!只有那该死的截止日期!只要它能完成,只要能活下去,一段记忆算什么?我甚至分不清它具体是什么!此刻的“拥有”远不如眼前的“存在”来得急迫。
老人似乎毫不意外。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仿佛早已洞悉人心在绝境下的脆弱与短视。他伸进那件旧衬衫的口袋,再次掏出的,是一卷薄薄的、泛着奇异淡金色光泽的皮质卷轴,以及一支笔尖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羽毛笔。那羽毛不知来自何种奇异的鸟,蓝得深邃,仿佛凝固的夜空。
卷轴在我面前无声地铺开。上面的文字不是任何一种我所知的文字,像是无数细小的、不断流动变幻的星辰轨迹勾勒而成,散发着微弱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它们似乎并非静止的符号,而是某种活着的契约条款,在皮质的卷面上缓缓流淌、重组。
“这里,” 老人枯槁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卷轴底部一个由流动星光汇聚成的漩涡图案上,“用你的名字。”
没有犹豫。那支幽蓝的羽毛笔握在手里,触感冰凉。我甚至没有尝试去阅读那些根本看不懂的流动星辰文字,目光只死死盯着那代表着“三天时间”的金色沙漏。我的名字,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落在了那星光漩涡之上。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的幽蓝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熄灭。卷轴上所有的星辰文字瞬间凝固,仿佛烙印其上,然后卷轴连同羽毛笔一起,如同幻影般消失在老人手中,不留一丝痕迹。
就在契约完成的刹那,桌上那金色的沙漏,无声地翻转了。
嗡——
一股无法言喻的奇异感觉瞬间贯穿了我的身体。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抽离感”。仿佛灵魂深处某个温暖而柔软的角落,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掏空,留下一个巨大、空虚、并且迅速被寒意填满的窟窿。心脏像是骤然停止了跳动,又被狠狠攥紧。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我眼前发黑,几乎要从椅子上栽倒。我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桌沿,指甲用力到发白,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发生了什么?我茫然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那股被掏空的感觉如此真实而恐怖,仿佛身体里最珍贵的一部分被活生生剥离。我试图去回想,去抓住那刚刚失去的“最快乐的记忆”,大脑却是一片冰冷的空白。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失落感和莫名的悲伤,沉重得让人窒息。我甚至无法确切地知道失去了什么,只知道它曾经存在过,而且无比重要,现在却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回响。
“时间开始了。” 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精准。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我惨白的脸和布满冷汗的额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定。
我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老人,死死钉在咖啡店墙壁上那个巨大的圆形挂钟上。就在刚才,它指向凌晨两点十九分。而现在……秒针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迟滞感,向后跳动了一格。
两点十八分五十九秒。
时间,真的……倒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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