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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英年轻时面相强势,老了之后就一脸凶相,不了解她的人可能会觉得这老太太刁钻刻薄。她听见李青提这么问,眉毛和松弛的眼皮一齐耷拉,露出半颗混浊的眼珠,“你又要离家出走?”她问李青提。
十几年前离家出走的事情应该怎么具体描述,李青提不太清楚,千禧年来临前,他的手臂已经伤痕累累,也开始产生间歇性的幻觉。因为他对于在精神病院治同性恋疾病的半年时光,有镜头推进式的回忆,对出走的镜头却是掉帧卡顿的。他觉得那天晚上张秀英睡着了,因为没人拦他。可是又觉得张秀英没睡,由于他没被‘治好’,反而精神‘更加’不正常,张秀英不得已辞掉了餐厅的工作,开始盯着他吃药,盯着他吃饭,盯着他睁眼睡觉,盯着他哭,然后跟着一起哭。
至于那天晚上是怎么逃到火车站的,因为李青提印象中没有张秀英阻拦的脸,所以判定自己成功出逃了让他生病的城市。他踉踉跄跄到了火车站,1999年12月底,冷风凛冽,他衣衫单薄,买了最近发车的火车票。他在火车上遇到很多好心人,给他吃的给他穿的,遇到野生乐队欧不欧k,他们也是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孩,十八岁的年纪。鼓手和贝斯手是女孩,主唱、吉他和键盘手是男孩,他们看着李青提手臂的新旧伤痕啜泣流泪、骂这操蛋的烂天烂地。李青提麻木地掉眼泪。绿皮火车一路北上,隆隆响声刺耳得让李青提觉得心悸,像为了全力刺破不可言说的沉疴旧事,这条列车孤勇地带着他跨越新世纪。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死亡还是新生。
最后李青提选择跟着欧不欧k去了东北方,他们的家乡。
那儿的雪像柔软的鹅毛,密密麻麻落个不停,一夜之间能遮盖住很多痕迹,和这里盐粒似的雪不一样。李青提收回视线,望着他已经近70岁的母亲,诚心发问:“妈,你想我留下来吗?”
张秀英嗫喏双唇,最后冷硬道:“你就不能再试试改变?”
“你知道的,我留下来也不会改变什么。”李青提说得很平静。
张秀英沉默地躺下了,冷着脸,但没怒气,“静怡呢?”她问,不再像质问了。李青提说出准备好的说辞:“她是个好女孩,是我不行。”
张秀英瞪着天花板,不再言语,接着又慢慢闭上了眼睛。李青提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朱珍珍洗完毛巾和脸盆出来,也在母子之间做一堵透明墙。
一夜贪欢的后果是经历第一次屁股开花。李青提陪张秀英到晚饭后,回出租屋路上买了药。他提着药坐上公交车,回到家脱下裤子,屈膝坐在椅子上涂药。完事后他洗洗手,光着两条长腿随意煮了包泡面权当夜宵。
那之后一周他都没再遇见那个让他屁股开花的人,爽是爽,但太大。期间游榆和周栗栗没课时来过几次医院,游晓蓓出差迟迟未归。
念谁谁来。张秀英要转去疗养院的那一天,游晓蓓回来了,她风尘仆仆,看着很疲惫。李青提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游晓蓓正在应对张秀英的碎碎念。等到李青提拧开门,两人一同看向他,又同时闭上了嘴。
李青提大致能猜到是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和游晓蓓一起收拾。最后张秀英自己坐到轮椅里,疗养院的护工推着她走。
游晓蓓开车过来的,李青提坐在副驾,两人稳稳跟着疗养院的车。良久的寂静后,还是由游晓蓓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这疗养院离小榆学校很近,他没课就能过来看看他外婆。”
李青提点头,想到游晓蓓在开车,就淡淡发出一个音节。他百无聊赖地撑头看雨刮器勤恳扫雪。没一会儿,目的地到了。疗养院的车直接开到楼门前,他们被工作人员指引着去地下停车场。待游晓蓓停稳熄火,他们从地下停车场一齐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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