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大狗子, 你跑慢点,唔……我想吐。”
泷姬怏怏趴在白犬毛绒绒暖和和的背上,四肢有气无力地耷拉下去。
也许是杀生丸跑得太快了,她总觉得颠簸得不行, 怎么躺都不舒服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像是有无数个大狗子在里面龇牙咧嘴。
她赶紧使劲薅了薅他脖颈里长毛,示意他慢点。
“你敢吐到我身上,我就把你丢下去, 摔死!”
“那你慢点啊,嘤嘤嘤……”
杀生丸没理她。
高空之上, 空气分外干净。
极目远望,金乌跌坠黛色群山。
仿佛要燃尽一切的落日, 此时, 正在烈烈释放最后的余温, 将云彩染上赤朱与茜色的颜色。
昳丽的霞光,自西向东, 以势不可挡之姿,铺满整间天与地。
无论是静默的旷野山河, 风中垂落的衣角, 还是揪着毛绒绒的指尖,都染上晚霞的炙热浓烈的颜色。
望着眼前景致, 杀生丸缓缓吐出心头郁气,不自觉放缓脚步。
“大狗子,你高不高兴?”
身后, 原本以为已经睡过去的泷姬, 突然发出振奋的询问
“高兴什么?”
他听到她声音, 杀生丸就生气,眼前再好的景致,也没了心思欣赏。
“当然是姐姐替你报仇这件事啊!”
泷姬拽着他身上的长毛,哧哧笑出声,“哈哈哈,你是没见到,是露和麒麟丸狼狈不堪的样子。自诩大妖怪,不可一世的他们,到最后,还不是被我斩断了头颅,只能无能狂怒……”
杀生丸没说话。
他确实没亲眼看见。
当他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只是透过风中残留的讯息,隐约感知到了一星半点。
“只可惜……”
很快,泷姬就笑不出来,长睫低垂,在碎金眸底洒下阴郁的暗芒。
她手指不自觉薅住身下的毛发,力气之大,甚至,扯得杀生丸都有些疼:“还是让他们逃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不是爸爸多管闲事,我本可以当场杀掉带给我们无尽羞辱的东国二妖。”
“可恶!”
杀生丸不知道她的“可恶”到底是对谁说的。
但此时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得想个办法,变得更强
!”
“到时候,不管是谁,都不能把猎物从我手里夺走……”
她信誓旦旦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微不可闻。
杀生丸感觉背上一沉。
扭头瞥去,就看见她已经窝在他背上柔软的皮毛里,阖目睡了过去。
大概因为身体还不舒服,即使睡着了,也紧紧皱着眉,脸上毫无血色。
她现在这个样子,远比月长石不见的时候更狼狈。
身上沾满血污,有别人的,也有她的。
周身散发的妖力,也时强时弱。
明眼人一看便知,她受了很重伤。
如果不是及时吃下两颗大妖怪的心,她恐怕根本无法跟他说这么多。
杀生丸再次领悟到一个事实。
——她差点就死了。
那个只会嘲笑他,不停惹他生气,丝毫不会反应自己行为给别人带来多大困扰的泷姬,真的差一点就死掉了。
就像月长石一样。
在他没有留神的间隙,消失不见,再不可寻。
他明明一点也不喜欢她,可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心里还是说不出难受。
奔行的脚步再次放缓,直到停下。
思忖片刻,杀生丸果断调转方向,转而朝平安京跑去。
杀生丸抱着仍未醒来的泷姬,来到无惨宅邸,鼻尖传来的气味,让他忍不住蹙眉,尤其,看见那个站在主屋里,身影隐没在障子门阴影身处的男人时,眉头皱得更紧。
——那根本不是人类!
“泷姬,你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杀生丸唇角抿紧,心中如是想着,却没有迟疑,越过他,跨入充满泷姬气息的主屋。
“她这是怎么了?”
无惨当然也看出她情况不对,瞥见她脸上的血迹,掏出身上的帕子,想给她擦干净,却被一只手牢牢摁住。
那只手秀气白皙,手背上生着鲜红妖纹,指尖是锋利的妖甲。
此刻,修长的手指牢牢擒住无惨妄图触碰的手臂。
杀生丸冷冷睇着他,薄金色眸子,闪着危险的神光。
像是被入侵了地盘野兽,下一刻,就会毫不留情咬死入侵者。
四目相对。
无惨默了一息,率先避开。
他收回手:“你照顾好她,有事的话,直接叫我。我就在外面。”
说罢,他微微颔首,起身走出去。
“这个拿走。”
杀生丸从泷姬袖里掏出大妖手臂,丢给他。
无惨稳稳接住,没过多询问什么,阖门离开。
那家伙识时务的态度,让杀生丸冷冰冰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点。
他把泷姬放到柔软的榻上,自己则坐在榻边,薄金色的眸子越过室内昏暗的光,静静凝睇着陷入沉睡的她。
她脸上透着近乎霜雪的色泽。
大概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她的呼吸也不顺畅,时快时慢。
偶尔,还夹杂着不适的呻、吟。
呼出的空气里,不需要细嗅,尽是淡淡的血气。
大妖怪轻易不会受伤。
即使受伤了,也很快就会康复。
就像当初,她被母亲拍碎腿骨,也只用了几天,就恢复如初。
而现在,即使吃下大妖怪的心,也无法彻底修复她身体损伤。
杀生丸眼神暗了暗,抬起手,避开锋利的指甲,温暖的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污血。
“你没必要这样做……”
“想杀掉我的,我自会把他们都杀了。”
“至于,是露对母亲不敬……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蠢货,妄图对至高无上的强者,予以嫉妒。”
“虫豸嘶鸣罢了,没有谁会在意。”
“别说母亲,就连父亲,都不屑多给她一丝目光。”
“我们根本没必要自降身份,同她计较。”
“而且,就算是要计较,也不必急于一时。”
“以稚童之身,应战成年大妖,这绝非勇敢,而是愚蠢。”
“泷姬,你愚蠢。”
顿了顿,杀生丸指腹戳戳她蹙起的眉心,声音很小,“又蠢又笨,还粗鲁……一点也不像我姐姐。”
褪去人形的矜贵优雅,恢复蓬松如雪的团子原形。
额生新月的白色大狗狗,侧卧在泷姬身边,把她拢在柔软温暖的腹部,柔顺松软的长尾巴虚虚搭在她身上。
他昂着头,红色兽瞳俯视着身下的少女,沉默片刻,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舐起来……
手指好像被舌头温柔的舔舐着。
柔软的、温热的、刺刺的……
泷姬脑子晕晕乎乎的,太阳穴也一阵一阵的胀痛,她光是忍下身体的不适,不至于呻、吟出声,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完全没有经历去思考,那到底是谁的舌头。
她的意识,就像是陷入了痛楚的泥沼。来自身体和精神的痛苦,紧紧拉扯着她,让她根本没有彻底醒来的能
力。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细微的“滋溜滋溜”声,终于将她从层层迷障中拉了出来。
泷姬睁开眼。
眼前,白茫茫一片。
分不清天地上下,辨不清南北东西。
如梦似幻。
碎金的眸子虚虚落在半空中,好半晌,涣散的瞳仁好半晌才重新聚焦。
身侧的手指,依旧在被温柔的舔舐着。
只是,对方舔舐的动作正逐渐上移,越过手背,来到肌肤更加细嫩的手腕。
而这次,泷姬清楚感受到倒刺刮拉的刺痛。
——不是妈妈。
——不是无惨。
——也不是杀生丸。
这样的舌头,在她认识的所有人中,只有月长石会有。
泷姬猛地侧过头,因为动作太快,扯得颈骨发出牙酸的咯嘣声。
她难以置信望去。
一只皮毛乌黑顺泽的猫咪,瞬间映入眼帘。
它体态优美,长尾摆在身后,左右摇晃,显示出它愉悦的心情。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猫咪停下舔舐的动作,仰起头,露出一双宛若湛蓝天穹的漂亮蓝眼睛。
“咪。”
它歪着头,发出很轻微很轻微的叫声。
……
……
在很久之前的云上城。
与有着良好作息习惯的杀生丸不同,泷姬的日常,简直随心所欲地一塌糊涂。
她可以突发奇想,卧在月长石眼前,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它睡觉,一宿不合眼;也可以跟着月长石长蹿下跳,不到月上中天,绝对回屋;还可以兴致上来了,就去故意骚扰按时作息的杀生丸,然后,被气急败坏的杀生丸追在屁股后面咬。
她夜晚多能折腾,白天就多能睡。
别说睡到日上三竿,就连一觉醒来,已经是二半夜了,都是常有的事。
她实在太能睡了。
以至于有的时候,月长石都看不下去。
踩着她的肚子,来到她胸脯蹲下,然后,伸着头去舔她眼皮,一边滋溜滋溜,一边咪呜咪呜叫她起床……
眼尾传来熟悉的刺痛,将她从过去的回忆带回来。
泷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抬起手,紧紧抱住蹲在自己胸口,不停舔舐的月长石,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轻了,怕它消失;
重了,怕伤到它。
甚至,就连嚎啕大哭也不敢,唯恐惊吓到它。
“月长石,月长石……”
她身体不停发抖,眼泪汹涌地涌出眼眶,唇瓣哆嗦着,“我的月长石……”
她张了张嘴,试图说出内心更多的思念和悲痛,可滚到嘴边,只有撕心裂肺的嚎啕。
不能这样。
泷姬告诉自己。
好不容易见到了月长石,不应该沉浸在无用的哭泣中,然而,声带滞涩,除了哭声,再也无法吐出完整的字句。
杀生丸很不高兴。
泷姬这家伙,不知道招惹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家里豢养着一只由人类变成的鬼不说,在外面,还跟咒术师、阴阳师这些绝对不属于妖怪交友范围的家伙称朋道友。
只他守在她身边的这几天,就没看见一个配做她朋友的。
“她就不能安分点,有个大妖怪的样子吗?”
杀生丸简直被她气死,胡乱舔她满头满身口水,如果不是看在她重伤未愈的份上,他绝对要用牙在她身上咬出一排洞!
当然了,杀生丸不喜欢他们。
他们彼此之间,也不见得多喜欢彼此。
主屋留给杀生丸和泷姬,客人来访时,都会去往较为安静的北对屋。
源赖光携着鬼切,在确定泷姬并无大碍后,向杀生丸表达过感,就告辞离开。
两面宿傩原本也是不准久待。
可耐不住泷姬根本没有要醒的意思,终日呼呼大睡。
原本决定一起分享的美食,也只好先冰冻冷藏起来。
“你最好保证,你说的话是真的”
两面宿傩背靠墙壁,屈起一只腿,手肘枕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暗红色的眼瞳看向下方恭敬跪坐的少年,“等泷姬醒来,你保管的食材,要是一星半点儿坏了,我就杀了你,用你的肉填补。”
那少年深深行礼:“请您放心,宿傩大人。我是您最忠诚的追随者,自然不敢向您说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