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余寿

小庄说话的工夫，吱呀一声，房间的门应声而开，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已经擦过茶油了吗？”小庄问来人。

“时候还早，我来看看小道长，刚才我问过焉柒姑娘，说是今天就可以扯去布条了。”来人回答。

“说是可以撤了，不过再绑两天更保险些……你到底有什么事，有事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小庄快人快语，直接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里有我就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不是说你这身子也得好好养两天嘛，这两天让你帮着制作茶油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这会儿你就别操心了。”小庄稍稍缓和了语气，下了逐客令。

“那好吧，那我帮小道长再换一次茶油，今天天干，茶油挺不了多一会儿。”

“好。”小庄嗯了一声，又凑到我耳边提醒，“二哥，你先闭闭眼，我帮你把眼上的布条解开。”

我点点头，随即闭上双眼，过了大约半分钟，小庄才提醒我把眼睁开。

宽敞的卧房，古香古色的一应陈设，从用件到摆件无一不在彰显着鼎盛之家的财富。

这会儿大概要黑天了，屋子里投进来带些血色的日光，淡淡地铺在水洗石地砖上，攀附在床前雕花镂空的屏风上，透着几分凉薄。

屏风一旁，小庄正弯下身子盯着我，眉头紧皱着，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在他身边，一个身穿白衣，剑眉星目的年轻人也学着他的模样侧身盯着我，眼神中带了几分探究。

我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视线与他目光相对的时候，从他眉心处看到三个若隐若现的数字“壹拾柒”。

壹拾柒，这是啥意思，是岁数吗？

看着这年纪少说也得有二十了，看着不像是十七的模样。

再说，就算真是年方十七，那也不至于写在脑门上啊，而且，看着几个数字的颜色，也不像是写上去的，时隐时现，倒像是刺上去的。

在脑门儿上刺上自己的年龄，这是什么特殊风俗吗？

也不对啊，这今年是十七，那明年可就十八了，那这刺青怎么办，要到了明年再改成壹拾捌？

就不嫌麻烦吗？

一番胡思乱想，我满脑子一团乱麻，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吃药的缘故，越想越觉得迷糊。

“小道长？你没事吧？”见我愣神，来人主动开口，“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凉州万仞茶庄的司马群，家父司马哀，之前你们见过。”

“哦，令尊还好吗？”从董瘸子那里离开后一直也没有司马哀的消息，眼看着替身被杀，可他本人却不知是死是活。

“家父已经过世了，是董老先生两口子帮忙收殓了尸骨，过些天就准备送回凉州安葬了。”

“你父亲的死……是三月红吗？”

“身上没有伤痕，看不出是谁做的，董老先生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路边的茶棚里，神态安详，像是无疾而终。”

“三月红精通妖术，说不定是抽了魂元，把人耗死了。”小庄插嘴应了一句。

“可能吧，不过……这也是命，就算没有三月红，大概也会有旁人，或者也会因为旁的原因丧命……”司马群神色安然，完全看不出丧父的悲痛，像是在说一件久远的往事，经年日久，早已麻木。

可事实上，司马哀才死了不过五日，当儿子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悲痛中走了出来，这到底该说他坚强还是薄情呢？

“你倒真是想得开，不过这话也确实在理。”小庄说出了我不好直言的话，对着司马群淡淡一笑。

司马群抽了抽嘴角，露出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对了，庄兄弟炖的蛇羹该好了吧，我刚才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厨房里帮工的伙计正准备挪灶呢，你是不是得过去看看？毕竟是给小道长吃的东西，别出了岔子。”他歪头看着小庄，不等小庄应声便侧开了身子让路。

这种带着明显暗示意味的行动让小庄有些不悦，他稍稍蹙眉，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司马群，“就是普通的蛇羹，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只是这蛇羹不能在家里的灶台上做，所以才在厨房门口又砌了土灶。司空家的伙计也都懂这些规矩，没必要时时盯着。再说了，今天也是最后一顿了，蛇肉都用完了，以后也用不着那土灶了，挪了就挪了吧……”

“最后一顿？我这几天一共吃了几顿呐？”我扭头看向小庄。敢情我这几天卧病在床，一直都是靠着蛇羹过活的。

“也没吃几顿，基本上是一天一顿，赶在晚上睡觉前吃下去，帮你补身子的。蛇胆明目，有助于你眼睛的恢复。可惜这回出门带的东西不多，不然给你吃足了一个月，保证你这双眼比受伤前更清亮。”小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似乎还有点儿邀功的意思。

“……”我一时无言以对，不知该夸他辛劳还是怨他整我，他应该知道，我明明是最厌烦蛇的，别说是吃蛇羹了，就是吃两条长得像蛇的泥鳅都能恶心半天，这小子莫不是在整我？可看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要不我回缅北一趟，正好多带点儿回来……”见我许久没应声，小庄眉峰微耸。

“算了，不用那么麻烦了，吃完这一回就差不多了……行了，你快去看看吧，免得真出了什么岔子，白白浪费了一番工夫。”我抬手推了推小庄，想着尽快结束跟蛇有关的话题。当然，也是想听听司马群此番的来意。从刚才司马群有意支开小庄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司马群这回是冲着我来的，而且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他似乎有话要说，而这些话大概只能让我一个人知道。

估计也是真的担心蛇羹，亦或是看穿了我的意图，小庄没再坚持，直接去了厨房，离开的时候还顺便带上了门，卡得严丝合缝。

“现在可以说说了么，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见小庄离开，我问司马群。

司马群稍稍一怔，上前半步靠到窗边，仔细盯着我问道，“小道爷先回答我，你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嗯？”

“刚才小道爷一直盯着我看，可是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什么东西？你的脸上能有什么东西？”直觉告诉我司马群问的应该就是他眉心处的那几个数字，可我并不知道这些数字代表什么，所以还不打算明说。

“十七天，我就只剩下十七天的阳寿了！”司马群长叹一声。